一辆永久牌自行车(庆祝广州疫情防控取得阶段性胜利)

一辆永久牌自行车

文/王宁子

坐落在镇中央的老屋面临拆迁,那里储存了许多陈杂物品,须去整理一下。吃过早饭,我便带着老爸一路朝老屋的方向驰去。坐南朝北的院子因没人住久未修葺,铁锁锈蚀,门漆剥落,就连门口的地砖缝里也长出了小草。

推开院门,虽有点荒凉冷寂,但一股童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父亲背抄着手望着院里早已浓荫蔽院的老榆树沉默不语,堆放杂物的厦子,透过窗户,犁铧农具、陈年醋缸、箩筐簸萁……早已蛛网悬罗,布满灰尘,靠墙边靠着一辆早已不像样子的自行车。开门,把自行车推到院里,用抹布拍打它身上厚厚的落尘,父亲也跟了过来,这是咱家第一辆自行车,永久牌的,记得?父亲一边问我,一边用手仔细摸着车子,全然不顾车身上的灰尘。

记得,记得,怎能不记得?!我一边应着父亲,一边从脑海中搜索着关于自行车的点点滴滴。

那是七十年代末,父亲在村办砖瓦厂上班。每逢父亲加班,我们抽空给父亲送饭。虽然家距离砖瓦厂只有二里路,但送饭的瓦罐不保温,常常送去的饭不是凉了,就是粘成一坨。为了让父亲能吃口热饭,母亲有了买辆自行车的想法。听说要买车子,我们姐妹喜上眉梢,主动帮母亲喂猪喂鸡,放学后提着草担笼去田间地头,只为了早点攒够买自行车的钱。两年后,在亲戚的帮助下,终于凑够了买自行车的钱,但在那个买啥都凭票的年代,那张买自行车的票,足足让我们等了一年多。第二年春天,二姑托人捎话,买车的票终于拿到了,听到这个消息,我们像过年一样开心。

那天,父亲起个大早去县城取车,我们姐妹在家兴奋得坐立不宁,一次次跑到巷口,盼着父亲早点回来。当父亲推着崭新的自行车出现在巷口,等候多时的我们欢呼着跑过去,惊讶声,啧啧声,整个小巷瞬间沸腾了。那天,父亲和自行车成为小巷的焦点。推着自行车,父亲像打了胜仗的将军。下午,父亲买回一轱辘黑塑料胶带,把大梁和前后轮的支架都用胶带细心地缠上,以防磕着碰着。

以前,每每去舅家,全靠两条腿,运气好时路遇顺路的马车,可以捎一程。有了自行车,逢年过节去舅家,父亲骑着自行车,大梁上坐着我和大姐,后座上是母亲抱着三妹。母亲每次出了村才坐,即使这样,也能碰见在地里干活的乡党,他们会停下手中的活,扯着嗓子喊:哎呀呀,额滴天呐,这一转社火又出来咧!

面对调侃,父亲哈哈大笑:你们看这转社火咋样?!美,美滴很么!田野里笑声四起。父亲骑着车子,哈哈笑着,一不留神车头一晃,车轮碾到土堎上,惊得母亲抱着三妹赶紧跳下了车。

好好骑车,看把你涨滴!母亲跟在车后小声嘟囔着。

么事,么事,我操心着呢!父亲头不回呵呵地笑着。

关中有句俗话,吃饭穿衣看家当。当时,自行车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,又是母亲省吃俭用攒下来的,父亲自然倍加爱惜。天阴下雨,即使再累,父亲都舍不得骑车。记忆中,有一次父亲挽着裤腿光着脚,扛着自行车淋得湿漉漉地回到家,母亲见了嗔怪,有车不骑,真是个瓜子!那时候,总觉得父亲坚强,长大后才明白,那辆自行车是母亲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,给予父亲的挺起腰杆的精神支柱。

儿时的快乐简单,任何东西都会成为我们的耍活(玩具)。有一次趁父亲串门子,我们偷偷掀开蒙在自行车上被单,一人抬起车后轮,一人抡着胳膊用力摇着脚踏板,车轮越转越快,车丝发出噌噌噌的响声就是一首悦耳的童谣。摇到极限,胳膊也困了,猛地放手,脚踏板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,在空中翻着跟头,一个接着一个,令人目不暇接。这一幕,被刚回家的父亲看到,他风一样冲到车旁,一手捏住车闸,一手按住后座,车轮在惯性下着地,发出刺耳的尖叫。看着慢慢停下来的脚踏板,父亲回过头厉声道:啥东西都敢耍!这脚踏板可没长眼睛!看着父亲额头爆起的青筋,我们吓得不敢出声。几天后,巷子一顽童被脚踏板打掉了两颗门牙,满嘴是血,我们才懂得,父亲为什么会暴跳如雷,为什么会怒目圆睁。原来,严厉也是一种呵爱。

娃娃的天性是好了伤疤忘了疼。每次看到同龄人骑着车子从身边呼啸而过,羡慕的心情就会有一种冲动,回到家,我们想方设法靠近自行车。手还没摸着车把,父亲的声音就过来了:个子还没梁高,都想学车?!

父亲的严加看管,并没有遏制我们姊妹对自行车摸一把的小野心,偶尔趁父亲不在家,我们几个偷偷地簇拥着自行车狂喜地跑到戏楼下,一个人骑,其它几个挟持,就在这一歪一晃紧张的欢笑中,自行车跑了起来,那一刻,我们涨得就像飞上天的燕子。当然,练车摔跟头也再正常不过,过把瘾的我们都悄悄忍着疼跟没事一样瞒着父亲。其实我们的小聪明没逃过父亲的眼睛。日子在鸡飞狗跳中一天天走远,等到我们个头高过自行车,那辆车子已是伤痕累累。虽然心疼,但父亲看到我们一个个学会了骑车,竟大方地说,旧的不去新的不来。那天,父亲把自行车细细擦拭了一遍,车轴和车链都灌了黄油。从父亲对自行车满是怜悯的目光中,我看到了一份浓浓的父爱。啥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?那是勤俭半生的父亲,为了女儿们,第一次说了违心的话。

改革开放后,镇上的农贸市场一天天繁荣起来,红红火火的场面让母亲也鼓起勇气踏上了去咸阳的班车,然后在咸阳倒车再去乾县,从布匹市场进点时令花布,一来一回,从早到晚,两头不见太阳。母亲做起小生意,在思维还停留在七十年代的小镇,无疑成为小巷人议论的焦点。为了能过上好日子,母亲没在意背后的冷嘲热讽,而是坚强地拉起了装载布匹的架子车。摆摊第一天,每做成一笔生意,母亲就在架子车下记下利润,一天下来竟然近十元。这在当时一个工人月工资不足五十元的年代,无疑是一笔不菲的收入。镇上自古逢双日开集,每逢集市,老街上人头攒动,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。没集的日子,街上冷冷清清。家乡有句俗语,钱是焉汉的胆。尝到甜头的母亲萌生了学自行车的念头。看着父亲不解的目光,母亲说,只要学会了骑车,就能像别人那样驮着货物四处撵集,避开生意上饥一顿饱一顿的尴尬。人过三十不学艺,一个中年妇女学骑车,这在当时的农村,会成为茶余饭后的笑料。母亲说,前怕老虎后怕狼,能干成啥事?当年舅婆为了一家人能吃饱饭,背着辣面徒步去西安,一路躲躲藏藏,像做贼似的。如今政策好了,可以光明正大地做生意,这不学车子,咋行?

那天,好不容易等到月上树梢,母亲推着自行车,我们跟在后面,在母亲的示意下,我们一改往日的叽叽喳喳,唯恐惊动左邻右舍。那晚,月亮很圆很亮,戏楼下,我们扶着自行车,母亲小心翼翼上了自行车(庆祝广州疫情防控取得阶段性胜利),车子在母亲的脚下蹬出一条蜿蜒的小河。我们吃吃笑着,一路小跑追着月光,追着小河。一回头,父亲披着一身月光站在不远处,被夜风吹起的衣襟摆动着,像是为母亲鼓掌加油。

两个月夜,母亲学会了骑车,那年,母亲三十八岁。

第一次撵集,为了占个好地方,母亲起个大早,为我们做好饭,就推着车子出门了。父亲不放心,一直送到公路边。那天晚上,母亲在回家的路上为了躲避一辆疾驶的汽车,一紧张忘了下车,情急之下,车头一拐,连人带车拱倒在麦地里。母亲忍着痛艰难爬起来,在麦地里歇了很久很久,最后鼓足力气把比自己体重还重的布匹包裹抱上车后座。那晚,十里路程,母亲推着断了车链的自行车,一瘸一拐地走了几个小时。父亲夜班,我们姐妹打着手电一遍一遍去村口,晃动着手电筒,搜索着找寻着。当看到一身尘土的母亲,蹒跚地推着车子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,惊喜地奔向母亲。

日子一天天滑走,八七年,父母凭自己勤劳的双手盖起了小巷第一座一砖到顶的二层楼房,没借一分钱外债。而那辆永久牌自行车也和父母一样,遍体鳞伤了。那年冬天,家里又新添一辆凤凰牌自行车,二八轮子,既好看又轻巧。

往事历历在目,这辆曾被我们姐妹争抢的永久牌自行车,负重了我们家太多的艰难,也承载了我们家太多的感情,一直没舍得处理,便静静倚靠在放置杂物的厢房里,因为年久,因为风里来雨里去,锈迹斑斑的车身,犹如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。阳光透过榆树叶的罅隙斑驳下来,父亲拍了拍裸露筋骨已经破了皮的车座,说:找个收废品的,处理了吧。

望着父亲平静的眼睛,我心里释然了。是的,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,最终要回归它该去的地方,这辆车,这棵树,这座老房,还有这座小镇,都将成过去,唯有它们的曾经,会被这里的人永久铭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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